第78章诀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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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么多年辛苦你了,你陪我一路走来,我被人误解的时候你在我身边,我忍下耻辱的时候你在我身边,甚至我那么伤害你以后仍是站在我身边,这一生你儘是不如意了!”

制约,他制约着我,我亦制约着他。

汉文帝后元七年,病死于长安未央宫,庙号为太宗,謚文帝。藏于灞陵。

刘恆醒来时,我仍在他身边。

这再也不是夫妻之间的情份,而是以家国相托,情深但责重。

我心中痠痛欲绝,却没有勇气让他看见我眼底的泪。

我抬起头,有些想问,刘恆长叹一声:“那半在李长德手里。”

他似笑非笑的许诺,言语间带着诚挚。

我们是父母,同时又是帝后,即将登上那个位置的是我们的儿子,也有可能是危及一切的帝王。

璧儿应声而去,我笑着问:“什么东西,那样宝贵着?”

尊母亲窦氏为太后,祖母薄氏为太皇太后。并立薄氏女为皇后,未立太子。

顿回泫然的泪,我仍笑着说:“那说好,就一辈子。”

“你说,今年的梅是粉色的?”我涩着双眼,凄冷的问着。

刘恆勉强撑起身子,招招手让璧儿过来,我因他的起身也撑住了身子茫然听着。

携手啊,携手,我与他携手三十一年,割不断的情分怎么能轻易说放手就放手?

嫡长子刘启继位。

太皇太后薄氏,同年病逝,因高祖墓地封存已久,且高后为正嫡,于文帝灞陵南再造坟墓,两年后入葬。史称南陵。

刘恆放下了心,也就躺了下来,这一躺就过了两个月。

这般拗拧轮转,却是最血淋淋的现实。

“现在?你是一杯酒,喝了就会醉人。而我,也因你醉了一辈子!”

我牵过他的手,绕在胸前,淡淡笑着:“那圣上一定等着看!”

“那我现在呢?”巧笑着回头,将笑脸送给他看。

我埋在他的胸前,深嗅他衣上的香气,哽嚥着说:“愿意,不管来世什么样,我还愿意与你携手,几世不悔。”

我猛地闭上眼睛,似被一箭穿心。我含泪凝望他的面容,黑暗之中,仍是那般文隽儒雅。

内里忧心如焚的我,脸上仍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:“启儿和御医一起过来的,他们说圣上不要紧,多吃些药,注意些保暖就好!”

刘恆点头,笑着:“是呢,皇后果然是讲信用的。御医怎么说?”

他的心怀苍生,他的纯孝善德,满心仁厚为民,连一些最难侍候得诸王世阀都挑不出一丝治国弊端。

靠在脑后的身体软软的,他低沉的气息甚至吹在我的髮髻上,弄得痒人。

也许不必厮守白头,也许不必妾随君去,只是此时便是足够了。

他笑着摇头,“栓了你一世就够了,太多了,委屈了你。我不贪心,就一辈子,不多要。”

好像是金盒子,不,是铜的。

“嗯,好,看了你大半辈子,还真不知道朕的皇后会温柔,不如现在就做出了让朕看看。”

含泪的笑是那般坚决,说着此生我最羞于出口的情话,没有了刘恆,我的余生我不知道该如何渡过。

“好!好!好!朕一定吃药!”他又有咳意,我慢慢替他拍抚着背。

“我又睡过去了是么?”刘恆悠然转醒,淡淡的问。

刘恆轻轻攥住我的手,猛地停住了咳声,“我作了个梦,这个梦好长,长到梦见了咱们的一生,还梦见了你说不会把我让给任何人。”

“圣上如此,让臣妾惶恐。”

“像臣妾?”我有意逗他一笑。

其实正月的时候,太后似有感应般也是大病不起,刘恆并不知道。

终于走到了最后的尽头,也终于到了一辈子的尽头。

他太累了,三十几年,不,他的一生都在隐忍争斗,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众口,却把自己也劳累了进去。

一个你我,已是相伴多年的亲暱,再不是彼此猜疑的帝后,只是相伴最后时光的夫妻。

他的声音平静,轻柔,如流水般潺潺,却能暖化我再次的心悸。

我恍惚间抬眸,惊觉他的语气似乎在交待着最后的事情。

“嗯,是粉色的,就和天边的霞光一样,耀眼,而又迷人……”

如今他总领着天下兵马十之七八,而我手中的虎符只有与他相合才能调动兵马。

我索性也因为眼盲坚决不离开未央宫,于是命启儿暂时监国。

突然他搂抱我的双臂陡然挟紧,最温柔的笑也是从他唇齿间发出:“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,只想给你最好的东西,怎么这个也不喜欢么?它可是我手中最贵重的东西了!”

然后又隐瞒了一岁冒充窦漪房去了代国,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,唯独生辰日子却是混沌不知。

硬硬塞进手中的冷硬铜虎,背上还有着文字,仔仔细细摸下来,隐隐约约猜到了些“兵甲之符,右在君,左在杜,凡兴士被甲,用兵五十人以上,必会君符,乃敢行之”,原来这里只有一半,那半?

我翻找了盖子,随手将它带开。眼前黑暗暗的我,猛地一震。

于是我笑着说:“看,臣妾说话还是算数的,圣上睡了一会儿,臣妾就一直坐在这里等圣上起来。”

我通稟时也只说是小毛病,不相干的,过段时间,太后就能好起来。

“一会儿你就知道了”,他不肯多说,我也笑由他故弄玄虚,紧紧攥握的手是我们彼此的信任。

再握住他,为了已经烟消云散的昔日岁月,再握住他,为了坚定许下的永恆来世,这片刻,我们再不会分离。

“若是来生,定给你过上一次,要办的隆重,来弥补这辈子你一次都没有的遗憾。”

“好!在那之前,我一定把日子记住,好让你来帮我过!”我也是笑,泪却又涌了出来。

我总很怕,我怕会他在与我微笑时便转身离开。

我哑声一笑,这句话,成就了我们信任依赖,成就了我们相伴一生,当年他问这话时,仍是青涩孩童,今朝怕也是两鬓斑白了。

他愧疚的笑,带着期盼我原谅的心,那么怆然。

刘恆的好转,连御医也有些称奇,只有我知道,这只是表面的恢复,生命正一点一滴在他身边溜走,我每日哄这他吃药用膳,哄他早些休息,尽心的陪伴他,却是无用。

其实一辈子就是一会儿而已,睁眼闭眼间就消散不见。

满眼的模糊间,我不曾注意到他的手失掉了力道。

一下,一下,恍惚而又凄凉。

他用下颌摩挲着我的头顶:“嗯,像你,像当年的你!”

这样故作哀怨的口气,却是不那么真实,我笑着依偎在他的身边,让他的气息在我鬓髮间流转,“那臣妾就做和梦中一样温柔的人,和圣上好好过日子。”

是啊。这一生我都没有準确的生辰日子,先是被瞒报了一岁,逃脱了充军进入掖庭。

“若是还有来生,你还愿意与我携手么?”刘恆轻声问我。

“去把朕桌案上的盒子拿过来!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
一个冰凉凉的盒子,外面还带着雕刻的纹路。

“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的……对了,我好像一生从未给你办生辰。”他浅浅一笑,转过话题。

再摸了摸手中的东西,才知道原来他给我的究竟是什么。

一辈子,呵,一辈子。

我脸上的笑意加深几分:“嗯,又睡了,没事,我还在身旁。”

“好!”他的双手紧紧将我握住。

今年天气暖得这样晚,三月时节,仍是没有丝毫暖意。

近来我们直呼彼此,只为了能像寻常人家的夫妇,他先起,我后随,喊的甚是自如,彷彿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。

也许,大限已至,我却仍贪情恋爱的不捨得放手。

真好,他于我心永远是那般模样,十几年没有改变过。

熬过了年,临春三月,细细的寒风冻人瑟瑟,他却拥住我探头看着外面的料峭晚梅。

“还说这些做什么,大半辈子都过来了,没了你,我该怎么办?”

屋子他已是无法走出,站在地上,多挪动半步也是艰难。

哽住呼吸,我拉住他的手“睡罢,圣上今天没睡午觉。不如早些睡罢。”

“梦里的你,比现在的你好太多。至少她敢说实话。你这一生都在违心,为了这个又为那个,什么时候你也能为了朕,说句真心话?”

刘恆将跌落我裙畔的虎符拣起,他的声音微弱而平静:“惶恐什么?”

冰冷坚硬的虎形符是我一生也不该触摸到的东西。

我竭力压抑住语声的颤抖和哽咽,轻轻说:“那是一场梦罢了,圣上又在说笑。”

“虎符如军权,臣妾承担不起。”我的双手带着颤抖,我的呼吸急促而无声。

三十多年来,刘恆总是忙碌的,先是在代国忙得人影不见,后来又是在汉宫忙得几次累倒,我想勤政励志的他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勤勉的君王。

他将我揽入怀中,微弱的笑了笑:“不必说了,今日我告诉你怎么用,也是因为你能承担的起。启儿戾气太盛,年少时几番出手伤人,如今虽过而立仍是性情不定,给你这个是有些用途的,你要竭力遏制他的好战稟性。而把这个东西放你这里,我也是最放心不过。”

“我自己连日子都不知道,怎么来让你过呢?”我忍不住轻声笑了。

李长德,这些年也是一路高昇,那次接管军营后,日夜驯化之下,全部变成了效死搏杀的精兵。

忽然间,天荒地老。

他将我的手打开在他的膝上,我抿嘴笑着,等着他把东西放上。

垂低的手腕,慢慢顺着衣襟滑落,慢慢顺着我的指缝,远离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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