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了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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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挣扎喘息着,披散的长发与他纠结,织成密布的网,笼罩了他的深寒目光,也遮掩上我半褪的肩头。

幽暗的甬路尽头,锦墨独自一间囚室。蜷缩着的她彷彿回到了三年前,时而癫狂,时而清醒。

黑暗中,我再不用对视他的眸子,那殷切的企盼虽带着可笑的幼稚,却让我动容。

也许我仍不够强硬。在她那般伤害我以后,过往牵扯了我,仍是做不到狠绝。

“给我讲讲好么?”我将头埋在他的双手,哀哀的,疲惫不堪。

“可惜一切都是繁花空梦,最抓不住的就是他的心!”锦墨虚软的笑,泪也随着抖动滑落下来。

他垂低眼眸:“你说,我有兄弟么?”

算起来,他是有兄弟的,而那个兄弟还天地之间最最尊贵的人。

良久,他才低低开口,“我不知道母亲是谁,父亲我也是不知道的。我只知道我顺着水漂出来的,那河是宫中的内河!”

那时候她是缠绕在我身边的小尾巴,每日最爱说的也是:“姐姐,我想吃菱花糕!”稚气的撒娇下,我便软了心,顾不得母亲对害了牙病的锦墨的禁令,偷偷从厨房那里拿了来蹲下喂她吃。我最爱看她心满意足时缺了两颗牙的笑,嘴边甚至还带着一丝白白的渣滓,嘻嘻的。在母亲找到我们时,我们会一同背过手去,挨罚。每每那时她还会瞪着大眼睛,为我擦拭额头的汗珠儿。

灵犀,我还欠你一个,明日,这个也会给你送来,我发誓。

“是啊,都不重要了,我还是傻傻的相信,他是有些喜欢我的!”锦墨笑叹着,话也说的断断续续。

年纪,相貌,难道……?

我的嘴阖了又张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
冰冷的泪,沾染在他的赤裸胸膛,一寸寸,他凉了全身。

“今日,你是为我么?”他反覆几次的相问,伴着缠绵的笑捆缚了我。那样的深情,是我一生不能回报的给予,而他却沉溺在其中。

凄冷的风吹乱了我的长发,也吹散了我仅剩的自持。

我颌了颌首说:“我不会哭,我妹妹当年血洗时候就死了,如今我是给她保留最后一份尊严!”

我起身,有一丝微亮透了进来。看着呆愣的锦墨,我指了指地上的东西:“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菱花糕,是我亲手做给你的!吃吧!”

抬手容易,嚥下难,哽了半天,她含泪的双眼紧紧一闭才吞下那口鸩酒。

一个无力,我哭出声来,抉择,我一生都在抉择,为什么每次都逼到我隅角绝境?

我反握住他的手,想要拽回他有些游离不定的心。

情慾气息的消散,我们有些难堪的面对。

长君不屑的一笑:“有,而且还在人世!”

“我逃了,四处求生,你常说我是东西,是阿!我是东西,我拿我仅有的一切换来吃喝,只为了再走的远些,逃离那个地方。”

血从嘴中慢慢逸出,蔓延开来,下颚,颈项,还有衣襟。

我一言不发,只轻轻点头,她便含笑倒地。

门半开时,我急急的起身。

这样妖孽的男子身上涌流着是怎样的血脉?他的故事又会比我还辛酸么?

他几乎癫狂,只为了一生能将我拥在怀中。

她沉浸在过往,有些恍惚。

“后来听人说,高后喜欢杀人,凡是高祖宠幸过的女子和她们的孩子都死于非命,所以我想我就是一个例外,只因为我那个聪明的母亲。”长君平淡的口气,彷彿在说着漠不相干的人和事。

寒风捲起我的裙角,飞舞着,带给我瑟瑟。

“锦墨,……我将手中的鸩酒端出。那是我最后对她的宠溺,只为了她走的能体面些。

一个仰头,那酒已经含在嘴中。

“我希望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!”最后的一句话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出,带着我拥有的一切,只想告诉他一个事实。

那红色丹蔻带着几根乾草,想要揪住我的衣襟。

凄冷的月色下,我苍白着面孔。锦墨的表情我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是我依然想最后细细的审视她。

锦墨笑着,带着顿悟的笑,抬起头:“其实我错了,从一开始就错了!我妄想了不该得到的东西,甚至还妄想将他从你身边夺去。可惜……”

诡异的气息交织,我们彼此对望。

隔着中间粗大的的囚栏,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,一丝笑意隐现:“揖儿今晚吃过了!”

他笑着对我伸出手,温暖修长的指,微微翘着,诱惑我再次靠近。

锦墨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,怔怔的盯着地上的菱花糕,她语声温柔的说:“姐姐当年最爱给我吃这个,每次被发现她都被娘罚,但是她还是会千方百计给我弄来。小时候的事情,我就记得这个了!”

长君停住了动作,抬手想为我擦去泪水。

手中端着的,是甘甜爽美的琥珀银光,不香,却是醉人。

“你没拿孩子的命逼过我么?在你企图勒掉孩子的时候?许你用他来逼我,就不许我用他来逼你么?”我笑着,带着最温和的表情。

我近乎窒息,只为了让他能在我身边留下。

她身子一颤,抬眸对上我的目光:“那是你逼的,如果你不卑鄙到拿揖儿的命来威胁我,我不会饶了你!”

人世间事事都在循环,你用了,他用了,最后还何必介意谁再用一次?

门停了一下,终还是关紧。

锦墨面色平静,在无眷恋,眼底甚至还掠过一丝如释负重的光芒。

漆黑的后院,那一块平坦的土地,我木然伫立眼中有些微微发热。灵犀,我为你报了仇。可惜……我不快活。

她低头端过那杯子,深红色的酒,耀映着她的脸庞,恰好有一滴泪落下,激起圈圈涟漪。

最最接近的时刻,我的心却是最最冰冷。往日淡定的我,竟然如此狼狈,想用身体去挽救两个人的性命。

“我不知道她美不美,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怎样的痞赖,我只知道,一个农妇养了我十五年,只为了让我长大后给她做男人。”他笑着,眸色清寒。

素衣散发的我,拽着长长的身影来为她送别。

我静静的看着她垂低的发髻,还有那幽幽的目光。

抽搐的她,仍是笑着,带着最后的安慰走的爽利。

“如果今日,那个位置坐的是我,你不会这么伤心!”他笑了一笑,欢喜凝视着我的紊乱气息。

他将手抚过我冰冷的脸颊,温暖而又撩动心弦,“难过了?”

阴雷阵阵,寒凉的风吹落雨丝,斜斜洒洒,带落了一地的碎红。

痴痴的笑,她兀自转身看着我,身上的囚衣也邋遢骯髒。

锦墨嘶哑的喊叫着,带着所有的怨毒和愤恨,“你会么?连自己的孩子你都忍心下手,你会饶过揖儿?”

子时更漏声过,宫人稟告要行刑。三尺长的白绫,泛着蓝光放在我的面前。巫蛊之罪是缢死,连缢三次,一次,二次,三次后,再由行刑的人来检验,以确定其死。

我冷冷的笑,抬手将她打落:“你不想求我么,求我善待揖儿?”

狂热难遏的他?还是浑然不知的他?

锦墨默然看着那东西,慢慢瘫倒的她是否和我一样看见了过往?

灼热,呻吟,喘息,我甚至想以一种最自私的方式让他不再妄想他不该得到的东西。

粗重的呼吸,她剧烈的抖动的身体开始慢慢平缓下来。

漫天的滚雷夹着暴雨倾盆而下,飓风袭来,晃灭了宫灯明烛。

我惊悸,猛的起身。

究竟是哪里错了,造就了今天,又是哪里开始,我们再不能贴心相待。

我淡淡笑着:“本宫何时下过毒了?毒不是你下的么?”

孰轻孰重?到底哪个才是我最捨不得的人?

他目光深邃,幽冷难辨,带着最后的等待。

我将双眼闭阖,轻轻地说:“不重要了,当初是怎么回事已经不重要了!”

我缄默,只是平静的看着她把话说完。

“这泪,是为我流的么?”他的唇角扬着笑,一个低头,就被他吻了过去。唇舌的纠缠下,他微微叹息,“我曾看你哭过无数次,只想着,有一日,这泪也是为我而流。”他边说,便有温暖的唇为我吮去泪痕,也轻易的融化了我冰许久的心。

风急切,人凄冷,这是最后一场送别,送过后,死的不只一个。

我木然的抬眸看着邪长的双眸:“你有兄弟么?”

涔涔泪水,无声无息的落下。原来,爱慾的纠缠也会如此绝望,如果他不留下,就只有死。

阴暗之下,他绝望的笑。那笑凄冷苦涩,也带着最难捨的心,微微的颤抖,戳痛我的心。

涩苦的泪,我吞嚥下去。他是不会愿意看到我同情他的,不知为何,我笃定如此。

一个用力,他嗜咬住我的咽喉,迫出我紧闭唇齿间的声音,“告诉我好么?你希望我站在哪里?你的身边,还是那里?”

碧纱宫灯下,他广袖峨冠,凝视着我。

锦墨抿嘴笑着“记得,只是这次姐姐不会为我哭了!”

一声询问,如芒刺耳。我甚至无力再说出自己的苦难。

“走吧!别让我再听到你刚才说过的话。”我避开他的手,漠然开口,带着激情残留的沉重呼吸。

我俯低了身子,慈蔼的问道“还记得当年我喝的酒么?今天我给你也带来一杯。”

突然她向我招招手,我慢慢靠近,她低声说:“那夜,是我下的药,才把他留下的!”

冰冷的衣裙,紧贴在脸颊的青丝,我孤寂的站在这,忽视了身后所有的人。

突然锦墨起身向我扑来,力道之大,将那园木撞的咣咣作响,她竭尽全力的将手伸出,抓舞着。

我挪步走回未央宫。雨未停,似乎更大了。

啪啪的雨点,敲打着窗子,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起衣物。

那么大的雨。

我拉过被角,静静地看他走到门边,那脚步,沉重,迟缓,也让我心中绵软不忍。

撕破的衣衫是最深情的迷离,挣断的腰带,是沉醉不醒的渴望。

苍白的笑容,看着我,只比了一下我腰间的锁片。

冰冷的凤榻上,我愣愣的坐着,四下清寂的连个人影也不见。

长君坐在榻上,让我俯在他的腿畔,紧紧握着我的手,一双笑眸轻柔的似清清溪流,乾净透彻,只是他的冷埋在了心底,从腔子里发出的是最寒冷的封冻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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