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水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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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是朝堂,“无为而治”①是我面前遮挡的东西。

四月初十,接到刘襄的信时,刘恆的手抖了一下,轻微可辨。

他摒住了呼吸,沉吟许久,横抬起笔,却又停顿半空。

这个是吏务大夫。

渔翁得利的想法如果没做好,怕是会失掉先机。周岭此举有些保守。

“今早在这信来之前,陈少卿已经派加快信使连夜传信过来,汉宫围解了。”他坐于榻上,连鞋袜也不曾脱下,就猛地往后靠在床榻上,震得床榻跟随力道有些晃动。

今日刚刚收到消息,吕产兄弟已在自家寻得了三岁孩童,準备顶替了刘恭坐上大汉的宝座,将朝堂易帜,从此天下最为尊贵之人便是姓吕。

下面的哗然唤不会代王的执意离去。相持无果,只得悻悻离去。

是了,今日坐在朝堂上为的也是这些,既然已经牵扯到了自身的性命,我无法在淡然处之,与其等死,不如先听听怎么让我死。

我为他脱下朝服,将面前的垂珠冕冠摘下,露出他的一脸笑意。

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刘氏家族,出嫁从夫的她或许会为保全自家人的性命而大肆分封,却不肯将与夫君携手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自家子侄。是怎样的坚狠心胸才能做出扼杀弟弟孩子的事,只为他们曾经逼宫么。也许她早就将愤怒埋在心底,等待时机成熟,她便反咬一口,唬得吕氏众人也慌了神,错了手脚。

他轻笑了一下,打破这样的尴尬,“母亲可进食了么?“

两厢不让,让人左右都很为难。

“漪房”他轻声唤我,我抬眸相看,片刻已是许久,两人都有些痴然。

我伸手接过那信,信中皆是叔侄③情谊,诚意满满,力邀刘恆一起与之抗敌。

③刘襄是齐王刘肥的长子,与刘恆是叔侄。

父母之间日常的对话,却全部颠倒了过来,先问的是他,后答的是我。

杜战似乎依然没有放弃对我的敌对,句句话语都是表明要刘恆下定主意先结果了我。熙儿的死于所有人,他最耿耿介怀。

吕氏果然开始有所行动,就像这倾盆的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

下面突然寂静下来,互相看了看,以为无章的众人惹得代王发怒了。

眼前黑暗处儘是那张刚毅的面庞下瘫软在怀中的孩子。

能搬救兵么?刘姓王已经得罪光了,哪里还会有人肯搭救,遂了子侄他们心意么?江山即使落入这些无谋人的手中也会很快拱手他人,这样就更无颜去见泉下的高祖。

朱漆金光的高高宫门外,是自己的子侄磨刀霍霍的声音,如果不应,不消几日,那锋利的刀刃将会架在自家妹子、姑母的颈项。

“不会,他过得很好。”

轻笑一下,他倒真会想法子。

“太后娘娘从昨晚开始进食,馆陶说,如果祖母不进食,她也不吃,硬是挺了足足一天,后来太后无奈,才与她分食的糕品。”我将灵犀稟告的全部说给刘恆听。

“代王用笔墨么?”我轻声地问。

刘恆默默无声,双眼直视上方,也许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,就像他在给齐王刘襄的信中所说,母衰而体差,子稀而年幼,国小而兵弱,实无能为力。加快膨胀的刘襄必然会抓紧对吕氏的讨伐,而我们不能也不必参与其中。

刘襄生性暴虐,不似其父淳厚,其舅驷钧更甚,此时豁出去齐悼惠王②刘肥的幼子想必也是他舅甥串通的结果。

太皇太后称病不朝,他们暂时无可奈何,却调用兵马将汉宫困个水洩不通。

我端坐在屏风后,轻抿着温热的茶水,让身体儘量暖些,静静地听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争论,间或有一声刘恆的咳嗽声,能让纷杂的声音略小些,而后慢慢又恢复了原状。

刘恆的背影透过屏风映在我的脸上,苍凉而疲累。

刘恆不语,将那纸揉搓烂了,丢之一旁。

情于她是一生所望,于我却是性命的保靠。

我哑着嗓子问:“那如今该怎么办?”

②齐悼惠王,刘肥,汉高祖长子,生前是齐王,死后謚称齐悼惠王。

我抬手抚平他紧锁的双眉,淡淡笑着:“臣妾图此生代王再不蹙眉。”

刘恆笑了笑:“今日雨也太大了些,太后的腿疾又重了,本王实在不放心,不如先退朝吧,明日再议如何?”

“太皇太后趁怀抱孩子登基的那几十步时间,将那孩子活活扼死在怀中。”刘恆说的低沉,我闻言紧闭了双眼。

又抿了一口,仍是笑着,远处的灵犀静默不语,她也同我一样站在黑暗之处,眼眸直直的凝望下面的那个人儿。

四月初一,汉宫终于来了暗信,吕后命齐王寻刘姓子孙,承祧惠帝,先行安置,等候时机。

我又加重一些说:“散与不散都是一样的。”

很快没有了声响,灵犀过来搀扶我起身,轻步走出屏风,端量大堂许久。

刘义,故去齐王刘肥的末子,被常山王刘不疑过继,原名刘山,曾封襄成候,常山王死后,接封为常山王。如今对外宣称是惠帝与宫娥遗留之子,此次刘襄用他有两个用意,此番前去凶险难辨,如果是死,刘山身份卑微不足以撼动他们齐国大体,如果是活,他身份特殊,将来如若万一有了差错,也可借用对他的身世的怀疑,起兵造反。

“此时是最佳时机,趁乱才能攻其不备,等吕氏缓过了心神,或者解决了纷乱,诸王就再没机会了。”杜战拱手起身,灵犀唯恐被发现,又往里缩了缩。

“臣以为齐王既然有意与代国联手,代王就应该同样做出些许回应,即使真的宫变了,也能早做好準备。”

“你去看过启儿没有?他有些怕黑,奶娘会不会忘记了?”

寥寥几笔,他扬手将笔掷在桌案上,笔尾打在墨汁中,溅起一片黑色,我躲闪不及,有几滴落在身上。

刘恆叹了一声:“不是,吕家担心孩子出问题,直到登基那一刻才敢交给太皇太后。”

“可是那孩子是怎么死的?是太皇太后事先下的毒药么?”我有些不解,急忙问着。

驾虎虽险,速度却是最快,如果被撕咬的是别人,我们又有何不喜呢?

顿住了身子,却为他的一句话。黯然笑了笑:“所以臣妾才是百官最不放心的人,若没有所图,为何能坚定如斯?”

垂首,以极轻的声音说:“散了吧。”

如此一来,太皇太后等不了几日也必须答应他们的荒唐请求,以解断了水粮之急。

众臣一时噤声,刘恆也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,站起身,径直走入内殿,经过屏风与墙的缝隙时,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。

滂沱的大雨终于笼罩了代国,白日如同黑夜,晦暗不辨。飓风捲着雨点乱砸在窗上墙上,数千道白亮亮的激起一片烟雾,氤氲水气使得屋子里也变得湿冷起来。

桌子上的墨汁被灵犀轻轻擦去,我走到刘恆面前,将纸上的墨迹吹乾,放在刘恆手中。

刘恆低沉的说:“倒有其母风範,最擅长的就是威胁。只是小小年纪就学会了,将来如果不如意了该怎么办?”

“那是?”我骤然像被冰雪包裹,从脚底一寸寸凉到头顶。

我斟水研墨,浓浓的墨汁随我搅动慢慢划开,映耀着刘恆眉目紧缩的面容。

太皇太后是真正的开国皇后,不仅能担起江山,亦能再造江山。

灵犀上前赶忙擦拭,我挥手,拿过那回信,笑意凝于嘴角。

“代王在想什么?能告诉臣妾么?”我问的轻声谨慎,毕竟此时的他神色凝重骇人。

刘恆身形微动,他听见了。只是此时说散了,群臣会怎样?

合不合都很危险,而最重要的是太皇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她心底会凉么,我为什么能感觉到她现在正在躲在黑暗里颤抖的,竭力的、拧着眉的,思量着该如何走下去?

几步走到床榻边,依偎在刘恆身边,放低了声音,小心问着:“如何解的围?”

“末将以为,如若宫变,诸王拱卫汉室,必先与吕氏决裂,脱掉了关係才能令民信服,令军勇猛,令吕丧胆。”

“那你图什么?说来听听。”他紧贴在我旁,柔声轻轻地问。

我一愣,如此神速,太皇太后她……?

“信使说,吕产等人逼迫太皇太后四月初五另立新帝,并举行登基大典,新帝也定为吕恢的幼子吕狄,太皇太后假装应允,先解了汉宫的围困,旋即先派人送信到齐国,登基那日,吕氏满门皆兴高采烈的来到朝堂,等着太皇太后抱着吕家的孩子登基,结果就在太皇太后走到御座前回身时,大家赫然发现那孩子已经气绝身亡。太皇太后旋即命令众人奉迎新帝进宫,因吕氏不曾準备,没有提防从小门进入的刘义,所以当日的登基就变成刘家子孙刘义成为了新帝。更名为刘弘,太皇太后统领朝政,先不改元。等吕家人反应过来时,太皇太后已经用虎符调集了兵马,保住了汉宫。”刘恆娓娓说着,我却听得心惊肉跳,那是怎样的千钧一髮,稍误了半刻,死的就不只吕家那一个孩子了。④

④公元前184年刘弘继位,因为仍是吕雉统辖国事,未改元,史称少帝,是汉朝第二个少帝,前者是刘恭。这里为了剧情需要,将时间改为少帝八年即公元前180年。

眼前恶虎未除,却又让人再送馋狼,她的计谋越来越不能让人明白了。

永安公周岭上前一步,手抱象牙笏板说:“老臣以为,此时当坐壁上观,吕氏威逼虽是紧急,却暂不宜动,不如先派人联繫了齐王,表明心意,等消息明确了再作打算。更何况此时吕氏自家尚在慌乱,无暇理及诸王,先动手反而容易吃亏,所以不如再看几日。”

熙儿刚走几日,汉宫仍是未定,身边危机四伏,他还需在此竭力保住自己的王后。

“臣风闻吕氏正于自家筛选幼童,其目的就是想先下手为强,逼宫胁迫太皇太后来立吕家的孩子。如此一来,与代国不利,代王应该及早做出定夺。”

只须驾虎,无须与虎为友。

未等到皇位之争,已经是血肉相见,如果到了那时怕是更加阴狠毒辣。跟这种人并肩,如同与虎同笼,饱时尚且相安无事,饿时便是随时祭牙果腹的美食。

阴暗的天气让殿堂上也变得空旷而沉重,远远的汉宫大概也在下着暴雨吧,不然该怎样沖洗骨肉相残遗留的血腥。

渺渺看去,似是左长侍。

扬起笑对他:“她母亲倒是擅长威胁,只是她的父亲更会逃脱,一眨眼就能甩开众臣,学会了这招她将来必然无忧。”

这是……杜战。

现在出兵,时间固然很好,却缺了相应的理由,没有太皇太后的召唤,谁能擅自带领兵马勤王?杜战有些欠缺考虑。

我还图锦墨永生安好,我还图孩子们平安长大。我图的东西太多,因为牵挂的也多,到头来却全忘记了自己,压住心底的酸楚在寂静无人时翻出来再行品味。

①无为而治出自《论语卫灵公》,是一种黄老道家思想,他们人为统治者的一切作为都会破坏自然秩序,扰乱天下,祸害百姓。要求统治者无所作为,傚法自然,让百姓自由发展,也是汉初的统治思想。这里指的是代国朝堂上所摆的屏风,也暗指窦后无意干涉朝政。

呵呵大笑后,刘恆深深地叹息,隐隐含带着愧疚和痛心:“你随本王多年,却一直被人误解,也只有你才能仍然如此不惧的站在本王身边。”

该怎么办?

我手擎茶杯,抬手敬他,笑意淡淡。

我眯起眼,微微淡笑着。此时的太皇太后,那个尊贵高高在上的女人,在想什么?操纵了一世的朝堂,末了却是熬来这等的下场,她大肆封赏吕氏一门的时候大概不曾想过会有今日逼宫之时吧。

沉稳的声音响起:“既然众卿都各有主意,何不写出交与本王,也省得如此嘈杂听不甚轻,都回去写吧。”

信必须得回,却不知刘恆怎么做。

随即齐王刘襄悄然将其弟刘义列为备选,送入京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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