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长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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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碗清酒摆在面前,我看着笑盈盈的乔秀晴,我推了推碗边“我酒量不好,况且还需照顾嫖儿。”

乔美人与段美人带着笑意迈步进来,乔秀晴还咂咂嘴:“我就说么,姐姐是不喜欢我们的,哪里有这样热闹的日子不请我们做姨娘的道理。幸好我们闻着味儿就来了,也不管你请不请的了。”

对了,还有那两个被刘恆关起来的女人,她们也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,许氏受害于刘恆的纵容。有时我常常感觉刘恆是知道结局的,甚至会暗自煽风点火,好个姑且殆之,果真是处理张扬跋扈的许氏最好的办法。

馆陶睁开双眼望着四周,频繁蹬动的小脚总是不闲着,我面前的碗筷被她打翻几次,灵犀起身想捡,我摆摆手,:“不用,我不想吃。”

我眉心微抬,向他会心一笑,他也温和还我,连夜来的疲惫都因为彼此的默契忘于脑后,心头一暖,涌起无限春意。

我看着她,眼前有些重影,我无力的晃了晃头,想要把她看清楚,听她这么说,只笑着问:“你知道什么?什么又是你不能说的?你说阿,我也要听听。”

“这些日子,委屈你了。他敛起笑容,说的别有深意。

见段明月俯在桌上,人事不知,她的侍女慌忙上前摇晃着她,迭呼:“娘娘醒醒,娘娘醒醒。”

灵犀还想推诿,看我神色凄凉,只得听话,低眉坐下,却不见抬手动筷。

见状我轻笑起来,忙起身命灵犀再添些碗筷。

“娘娘,快好了,您再用些力气。”这声音像是遥远的天边传来,缥缈无际。

缓缓睁开眼,一位白衣女子背站在榻前,袅娜身姿莫名的熟悉。而怀中的襁褓更是吸引了我的目光,我想起身,去看那孩子,她猛地回头,惊得我胳膊发软支撑不住身子,瘫倒榻边。

她回头看我,恭顺回答:“奴婢不敢,这不和规矩。”

刘嫖,我的女儿。

空旷的大殿,晃着昏黄的灯盏,下方是孤零零的一张黄木四角桌,我抱着馆陶贴桌而坐,桌上布满了菜餚。灵犀站在一旁,无声的为我摆放碗碟。

她起身,想要靠近我,却被流苏裙角绊住,站立不温,扑通一声坐在地上。我伸手想去拽她,无奈手上没有力道,一个踉跄栽倒在她身旁,与她并头撞在一起。她突然大笑,眼泪都笑了出来,我本来想要生气,见她如此也随着大笑。

“你也坐下,咱们一起吃罢。”我伸手示意灵犀坐下,低声说。

灵犀见状,赶紧上来劝慰,我将她推到一旁,笑着说:“今天我高兴,不许你劝,姐妹们我们接着喝!”

迷濛了双眼的我突然想起了什么,强撑起身子,急忙抓住她的袖子问:“嫖儿呢?“

我不依,将酒碗摆在她的面前:“来都来了,还说什么不喝?这酒也是你们拿的,哪有让人喝自己不喝的道理,快喝!快喝!”乔秀晴也是鼓掌说道:“姐姐说的有理,不喝我们定不饶你。”

我无奈的笑了笑,只得应承允下,一手举起那碗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!”我仰头,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顺喉咙而下,烧出胸前一片灼热。乔氏见我如此爽快,她也抬头喝了乾净,段明月看着我俩的举动不由的苦笑一下:“姐姐们饶命阿,我不会喝酒。”

灵犀几人用过饭,欢笑着携手走来,刚刚走进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。

白花花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,无数的声音在我脑子里撞击,嗡嗡作响。紧紧闭和的牙关咬住了布团,嘴里的血腥几乎让我作呕,时间久了,牙齿咬的发酸。无力,全身无力,下腹刀绞般疼痛,让我摒住了呼吸,那不由自主的下坠感,彷彿胀开了通身的骨节,一寸寸的裂,咯吱作响。

闻讯迟来的刘恆被宫人拦在殿外,年老的嬷嬷嘀嘀咕咕跟他说着禁忌,他等得心急如焚,面容一冷,最后伸手将那嬷嬷拽到一旁,抬脚将紧闭的殿门用力踹开,唬得内里的宫娥惊叫连连。

我挣扎着,却已经无力可使,只得胡乱用力抓住些东西,狠狠的抓。

“娘娘别急,郡主让奶娘抱着呢!”说罢她快快跑出领来一个憨厚妇人,怀中正是我的孩子。

几经周折灵犀才费劲全力将我放倒在床榻,又将被子为我掖好。

也许我的性子有些冷然,我从未确定自己的心是否已经交了出去,我只是把刘恆当作夫君,是我相伴一生的人,是我孩子的父亲,却没有痛彻心肺的爱他,或许我知道,爱上皇帝和亲王都是一样的下场。他们的身份注定他们不可能穷其一生只爱一人,雨露均霑,恩爱易逝,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。说归说,只是我已明白如斯,心底却不知为何常常浮升寒凉?我苦笑了一下,也许世间每个女子都是希望可以与夫君白首的,小小的心愿却成了红颜如花的后宫们的奢望。虽有企盼,却不能得到。大概这就是世间女子被富贵荣华矇蔽了双眼,看不见的悲哀了。

我顿时浑身瘫软无力,只是重重的倚在榻上,几乎已经呆滞。刚刚,刚刚她还和我把酒言欢,刚刚,刚刚她还和我说她不恨我,如今竟用这样的方式折磨我?滚热的泪,顺着面颊滑落,心被刺得生疼。

我依旧坐在地上,沉浸在乔秀晴的话语中,怔怔的,不言不语。灵犀用手晃了晃我,见我没有反应。她有些害怕,摇晃着:“娘娘,娘娘,快些起来,夜深露重,仔细着凉。”

她哭了又笑,笑了又哭,最后怔怔的拉住我的手:“可是我不恨你,这是我们的命阿!我只是希望,来世能生在一个寻常人家,嫁个乡野憨夫,他疼我,我敬他,一辈子吵架拌嘴到老,我就别无所求了。”

似乎耳畔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,又是嘈杂的恭贺声,不过我都无法理会了,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很快就陷进黑暗梦魇。

嫖儿已经让奶娘抱走,我们让灵犀带着秀晴明月的侍女也去吃饭。此时大殿只留我们三人,明月早已经不胜酒力趴在桌上,秀晴眼神有些涣散,癫笑着说:“我什么都知道,我什么都知道,只是我不能说给别人听,说了又能怎样?于我无益,不说于我也无益,我只能焖在心里,把东西全部都焖烂在心里……”

灵犀站在旁边,斟酌着打破僵局,轻笑了一声:“娘娘,您看小郡主还没名字,不如请代王赐小郡主一个名字罢!”

一番下来,酒已空了半瓮,大家的神志也开始有些迷乱,我们笑着,闹着,许久不曾这样开怀了,我有些忘形。

我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,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,她柔嫩的小脸,皱皱的皮肤透着粉红,细长的双眼紧闭,稚嫩的小嘴微微嘟起。我用手指抚摸她的小脸,脸上浮现笑意,满心都是感动。这是我的女儿,身体内延续着我的血脉。我看了又看,胳膊酸麻也舍不得放下。

他目光定在我脸上,流连着我难得一见的纯净笑意:“你许久不曾这么笑了。”

“还讲什么规矩,今天这里也没有别人,咱们自己过。”我笑的酸楚,心中冰冷。

秀晴拍她后背,不满的说:“你这是做什么,难得姐姐今日高兴,我们也要陪着。来,干!”

“嫔妾惶恐。”我低头,将满腹心事藏于心底。

听到她的叫喊,我心抽紧猛地坐起,瞪大双眼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

我岿然不动,她只得用力将我拖起,我晃悠的站着,看她,影像模糊。

“代王,这不合规矩,她是女子,高祖所定规矩,亲王郡主无封号。”我有些担忧。王子成年可得封号,女子除非是长公主才有封号一说。

秀晴的侍女也四下寻找,见她坐在地上,衣裙委顿骯髒,秀丽的面庞上布满了泪水,口中还嘟嘟囔囔说个不听,忽而大笑忽而大哭,只得先搀扶起来,跟我告个罪,将乔氏拖拉着出去,灵犀命门上的小内侍务必用车辇将两位美人稳妥的各自送回宫。

秀晴突然敛住笑意,直直的看我说:“我什么都知道,他不喜欢我,他喜欢的是你,那夜宠幸我时他一直叫着你的名字。”

而夏氏,她工于心计,原本可以生存在这代宫,过得自在,只是因为刘恆对她的谋算有着百般顾及,所以她的太过聪明反而害了她,于是借我名义刘恆冷手除去了她,免得将来疲于应对。

蜿蜒的血,晕染着厚厚的被缛,猩红,刺鼻。

撕心裂肺的哭,透彻心扉的哭,我迷在梦魇中无法走出。

酣甜的梦,睡得心满意足,只是手臂上有东西不住地摇晃,我不耐,反手将那东西打落。

“怕什么?我们私下底叫,不如就叫馆陶,名字嘛,就叫刘嫖。”

“慢着,本王先给她封个称号。”他含着笑意,双眼闪着光亮。

挣扎着,拖拉着,推搡着,踉跄着。

“好精緻个小人儿,将来必是倾国倾城的美人,可是要嫁回汉宫要个皇后噹噹?”乔美人开朗的笑着,感染在场的人,一扫刚刚的凄凉阴霾气息,我的心也因她的话语宽畅了些。

桌上杯盘狼藉,空气中瀰漫着酒气。

“乔美人她,乔美人她,悬樑了。”灵犀的神情悲慼,声音沙哑颤抖。

王美人妩媚的伫立在我面前,眉眼间含羞带笑。

她晃悠怀中的孩子,哼着小曲儿逗弄着,我强爬起,哆嗦着站立,蹑住手脚走到她身后,一把拽住她宽大衣袖,抢那襁褓。无奈力气不足,不见她动,我却被用力摔倒在地,她回头看我:“怎么?你可以拿走我的孩子,难道我就拿不得你的孩子?”

“今日不许姐姐推托,咱们知道承淑宫也是节俭的,所以特地带来的好酒,就让我们担了奢靡的名罢!至于还有嫖儿,姐姐吩咐奶娘带上片刻就行了。我们俩老远来的,不许姐姐不喝!”

她是我们的至亲骨肉,她将我与刘恆紧密地联繫。

而段明月甚至连被刘恆宠幸也不曾,只抬到乾坤殿一次,却只是睡在右殿,清晨时分,尚在迷濛不知时就被内侍送回,枉担了虚名,却再未得到刘恆的召见。

突然一声响亮的哭声猛然将我从迷餍中唤醒,急急的张开眼,抬头四处寻找,灵犀听见我痛哭,急忙走来,我一把拽住她,哑了嗓子急急的问:“孩子呢?”

此刻我对面的两个女子都因为汉宫良家子的身份所误,可是,难道我就不是么?因为我是汉宫所来招惹薄太后不满,处处针锋相对,刘恆对我稍有亲密就被文武非议,至今仍未平息,杜战每日仍然寻找我的蛛丝马迹,不肯轻易放过。这些这些都让我陷于囹圄困境举步维艰。

忽然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欢声,不等宫人通稟殿门一下子被人用力推开。

我和秀晴哈哈大笑,拍手喝彩,不等明月明白过来又为她的碗中添上。

我知道乔秀晴的失宠并非她的错,刘恆那时只想想给汉宫吕太后留下好色的假象,让她知道每个良家子都有宠幸,无法分清伯仲宠废,这样也可以缓轻吕太后的猜疑,她只是一枚棋子,却被这计策给耽误了。

灵犀见此,吩咐宫人把那奶娘和自己的床上铺盖搬进屋子,在榻边左右铺上,準备随时随刻起身服侍。

明月看我这样,触景伤情,心中也有些悲意,低头拭着眼角。

明月见此只好咬牙,紧闭双眼,仰头喝下,辛辣的酒呛得她咳嗽起来,秀气的面庞也因窒住呼吸而涨得通红。随身服侍的侍女立刻上前拍抚她的后背,她缓了许久才说出话来:“辣死我了,辣死我了!”

馆陶满月冷清的很,薄太后已然不理世事,杜王后因病也只是吩咐宫人送来贺礼而已。刘恆忙于督造陵寝,连日劳作,不得闲暇赶回宫来,所以我只得与灵犀做些素菜,为馆陶过着清冷的满月。

“我爹送我入宫时说,当今圣上是个难得一见的好男子,能为妃为嫔都是幸事。可是他却不知道,我进宫三年,却连一眼圣上都没看见。每日只守着凄冷空旷的屋子,人家欢声笑语,而我们……哼!什么都不是阿,什么都不是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:“后来听他们说要分封良家子,我就想阿,与其在众多的妃嫔中等着皇帝的临幸,不如去往代国,毕竟早晚还能见到代王一面。我知道,无论样貌品行我都不出色,所以只希望可以在代宫里知命惜福,安养生死。只是当他趴在我身上把我当做你时,我才知道我错了,一辈子见不到皇帝又能如何?最起码不会伤心。可是现在,我伤了心,再也无法面对空旷的屋子,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平稳心境。”

他疾步走到榻前,我正抱起孩子用脸摩挲着,婉柔的抬眼看他,他蹑住了手脚靠近床榻,我伸出手指朝他轻嘘了一下,刘恆领意点点头,轻轻地贴边坐下,微笑柔声逗弄:“来,让父王看一下。”我顺他的目光看去,也含着慈爱笑意。

她正準备巾帕为我擦脸,惊了一下,回头笑着说:“小郡主奶娘刚刚喂过,现在睡了。”

我噙着笑,直视于他:“哪里,代王也委屈。”

她也效仿我,将碗举过头顶,而后扬手喝得乾净。

一股冷意突兀的升起,心中大惊,我也收起了笑容看着她。

嫖儿并不认生,在段美人怀中咯咯出声。段氏回头对我说:“妹妹羡慕姐姐的好福气,能有这么一个粉娃娃,每日与自己做个伴,日子也不算难过,不若我们……”她说到此处突然噤声,回首看着乔氏,乔氏瞪了她一眼,随即朗声笑起:“我们怎么了?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,这生倒也乾净。姐姐你看,这是我拿来的好酒,今天我们姐妹几个不醉不归。”

秀晴近似癫狂的接着絮说,我只静静的陪着她坐,满面濡湿。

我听完后,安心的笑了笑,倦意袭来,眼前一黑,躺在被中睡了过去。

我慌乱,几下爬到她的裙边,眼泪如泉,心如刀割。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不能放弃。我哀求叠声,她不为所动,欲转身离去,拦也拦不住。见状我只能趴在地上恸哭。

我难抵心中震惊,哽嚥着说不出话,我不知道她经受了这样的磨砺。无宠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连自己也失去了。

我端起碗,翩然站起,目视她俩,心生感激之情:“这碗是我谢谢两位妹妹,能在今天过来,为我女儿过满月。”说罢将碗端过头顶,对她们深施一礼,然后一饮而尽,眼泪顺着面颊流淌。

说罢,她又端起酒碗猛喝几口,和着泪水大口吞嚥着。我木然的看着她,却踌躇着寻不到片个词句可以安慰。

“娘娘,娘娘,快些醒来,出事了!”灵犀急切的声音带有哭腔。

灵犀又低身坐下,两人相对,无声的坐着。

我淡笑,也了解她的用心:“还是你想的周全,那咱们就求代王赏赐个名字罢!”

段美人相比之下倒是斯文些,只是抿嘴笑着,过来逗弄馆陶。

我俩对着沉默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我知道他陵寝修的并不顺利,前些日子陵寝塌方,半成的穹顶掉落下来砸死了不少民夫,原本只是劳民伤财的代王刘恆,现在又背上践踏人命的罪名。他才不过十五岁,却是恶名昭着在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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