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闻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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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么多?”他有些吃惊。

刘恆小心翼翼搀扶我走下床榻,又执意挽住我的手臂一同相携去左偏殿。

刘恆看到桌子上泛着银光的水痕有些沉思,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,也曾因怕引起吴国的注意,无法操演兵士。后来有臣子建议勾践在深山挖通大洞,白日士兵下田耕种生活,娶妻生子,繁衍生息。晚间进入山内,连夜操练,不畏严寒。这才有后来的隐忍勃发,一举歼灭吴国。

刘恆闻言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,灵犀知道眼色,也自觉退出殿外,将殿门虚掩。

刘恆嘴角上扬,面带温柔,眼含讚许:“本王哪里会笑你,能如此为代国着想着实让本王感动,只是独亏待了你,更何况如今你也该多添些菜品,也为了肚子里孩子。”

“不能,御医说要到七个月才能听见。”我柔声回答。

他好似又瘦了些,算起来又是两个月不曾见面了。我直视他问:“代王连日忙碌些什么?为何连安宁宫也不过去了?”

刘恆见我眉头紧锁,将座位挪了挪,靠近我,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
我笑了笑:“嫔妾从小长在农家,生的小气,代王千万莫笑。”

刘恆看着桌子上满是青绿,蹙紧眉头:“太素了,你又何必这样,本王记得每日应该对三宫另有供应的鱼、肉才对。”

我用着布菜给他,笑意盈盈:“嫔妾吩咐让他们撤了去。”

永安公周岭在百般规劝无效后,企图碰柱自尽,谢罪于代国臣民。岂料虽流血满面却未死成,被刘恆命人捆绑了送回永安府邸,勒令严加看管,并下旨如有意外全家抄斩。

“为何?是你不喜欢?还是他们做的不合口味?”他关切的问。

我点点头,却有些疑问,又带些担忧,谨慎询问:“代王为何去那处,说起来实在危险,匈奴人勇猛彪悍,此行如有危险,又该何以应对?”

家姐,余一切安好,承蒙圣恩晋陞尚书,掌管书库,日日想念,不知何时相见。妹,锦墨。

御医何时走的我不得而知,刘恆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长襟前垂的龙虎佩摇摆急切,来回拍打着两侧。他坐在榻前,紧紧地拉住我的手看了又看,一把将我带入怀中,用力的圈住,眉角眼梢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吟吟。

腹中孩子来的突然,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

御医拿开手中所握的丝线,隔着黄木的屏风在那边询问着饮食起居,灵犀替我在旁作答。思量了半晌,那御医又开了些滋补将养的药,命身边的宫娥去拿。

我起身跪下,谢罪叩首。三叩九拜后接着在砖地上蘸水写道,修造陵墓。

刘恆见我怒了,急忙忙将头俯在我的耳畔,低声相告:“我们去购买战马。”

灵犀见状慌了神,掀开被子,却见青布裙下,深红的血流淌不止。她忙出门去叫御医。

说到此处,他有些得意,笑了笑:“汉宫为买圈养狩猎的马,常常会去边境交易,我们一行悄悄尾随了汉宫的部队,等他们走后再和那些人交易。另外,代国有些因上次两境征战时失去家园的匈奴人,我们分给他们屋舍,田地,牲畜,他们在此也生活得平静。于是此次前去,我们带了一小队匈奴人,我们并不露面,只由他们出去交易,那些匈奴人卖给汉宫的多是老弱,见是自己人买马,就赶些好马出来,所以买的极其顺手。”

刘恆恍然大悟。大汉世王墓地皆以高祖为準,上有圆形穹顶,下陷十几丈深,里面宽敞,操练兵马极其方便。他讚许的神色刚起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代国上下节俭,如此铺张没有藉口,怕是无法完成。我笑着摇首,用手指着自己。他身形一震,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环抱,紧紧地窒住我的呼吸,他俯在我耳畔带着气息用唇语说:“那就委屈你了。”我笑着不答,将头靠在他的臂膀上,缓缓闭上眼睛。

我微笑着摇头,嗔怪道:“代王仔细被太后娘娘知道了,加以责怪。”

此时左偏殿已经摆好座椅菜品,灵犀笑着过来跪请代王用膳。

刘恆将头俯在我的小腹,轻声问着:“现在能听见么?”

她将竹筒对拧,原来内有机关,抽出一卷细帛,慢慢打开来,在我面前晃晃,惊觉那帛中字迹熟悉,我猛地起身,唬得灵犀忙将那丝帛递给我,唯恐伤及我肚中的孩子。

我思量一下,伸手拿过茶碗,探指蘸水,在桌脚盘边空余处写道,代王可是想起兵?

我越来越沉默寡言,看着小腹慢慢隆起,心思沉重,饮食也日日清减。

五日后代国上下激起一片波澜,代王刘恆听信后宫窦氏谗言,为自己修建奢华陵墓,只求长生不老。又遍请天下有名的方士供养在修建陵墓处,天天乌烟瘴气做法炼丹,一派妖惑乱舞。

我深思,心中明了,他吞下去的话怕是还有为了来日起兵罢,于是不动声色,抬头问:“只是那匈奴人怎么会轻易相信你们,又卖马给咱们汉人?”

显然他也是知道这个典故的,他此时此景与越王无异,所以也可以效仿越王,只是在那之前必须先行修造隐藏士兵的地方。代国山少,多平原,怎么才能建造合适的地方?他一时间愁眉不展,陷入困顿,我知道他心底的疑问。

我依旧蹙着眉头,又蘸水写道,嫔妾以为,代王可效仿勾践。

这样的积怨多了就变成对我的惶恐避讳,灵犀搀扶我散步时,每每见到我时,那些人都会闪躲一旁,半个人影也看不见。偶有躲闪不及被我碰上也都哭得如顷刻会失掉性命般,抖如筛糠。见此情景我再不出门,想留给他们些许安宁平稳,别再担惊受怕。灵犀见我每日只是卧床,极少进食,她常哭的似个泪人。我懒得劝慰她,哭就哭罢,怕是还有要哭的事情在后面呢。

“那倒是不怕,现在先让本王看看。”他好奇心起,执意要伸手掀起我的外衣。

“杜战说,代国多年来兵弱惧战,主要是因为战马缺少,北方边陲虽然已有平定,却常常有小支匈奴滋扰,代军每每出战常有伤亡。这彼弱我强,败就败在马上。此次我们出去购买一些匈奴人自己养的马匹,回来饲养繁殖,虽不能彪勇善战如匈奴,但可加强我军力量,最主要的是也可防御。”

冬去春来,我的肚子已经大如草斗,由于整日见不到阳光,面色变得苍白如纸,无力的躺在榻上,气息微弱,只企盼生完孩子再死。

吱呀一声,殿门开了,灵犀快步闪身进来,笑着对我说:“娘娘,你看这是什么?”她伸手递给我一节竹筒。我懒得抬头,强扯出一丝笑意:“又是你的什么花样?”

果然如此,我长舒口气。代国可以增强兵力却不应该如此明目张胆,吕太后早已对代国有所防範,风吹草动即会挥师东征。购买战马已是危险,若是训练军队则是更危险,关于这些难道征战惯了的杜战不知么?

端起手中丝帛,我哭得无声。

站立在床榻边的灵犀的脸上堆满笑意,我却不能尽欢开颜。

我抿嘴一笑:“那是嫔妾肚子饿了,刚好嫔妾吩咐灵犀去传了饭,不如代王也留下用膳罢!”

我只是平躺在床榻深处,不想与他多说,满心仍沉浸在猛然到来的複杂滋味。

我拍打他的手,忸怩笑着:“哪里有您这样的看法,在这里。”我将他手按于小腹,感受着一个小小生命的悸动。

越来越多的宫人向宫内奔来,我咬牙,将那丝帛放入口中,吞嚥着。未等全部吞嚥下去,忽然眼前一片黑暗,手脚冰凉,昏厥过去。

灵犀见他举动亲暱,脸也随之红了大半,羞怯的转过身去。我有些窘然,推开他,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。

我不依,捨不得将锦墨的字迹化了灰烬,想留做纪念。于是我与她争抢,突然下体一片热流涌出,我顿住睁大双眼,灵犀见我面色不对也停住不动,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,拼尽力气迸出两字:“孩子。”

听到这里刘恆与我呵呵大笑,灵犀也在旁掩嘴笑着。

苦笑难过,原来我真的不是当祸水的材料,只是如此便心意消沉。现在连承淑宫的宫人们都开始小声议论,原来代国上下一派安宁祥和,城内的百姓也都安居乐业,如今他们爱戴的代王因为这个女人变得暴虐,连仁孝也忘在脑后,随身服侍的人更加需要小心谨慎,否则不知何时就被我进了谗言,丢掉了自己的性命。

灵犀仔细察看四周,欲先拿过那丝帛用烛火焚烧。

“都不是,只是嫔妾知道代王和太后娘娘的饮食都很简单,嫔妾身在后宫却吃这样精緻饭菜,心里不安。更何况,如今情境,自然是能节俭就节俭,越卑微对代国越是有利。”我笑着拉过灵犀:“虽然桌子上都是素菜,但我们做的与别处有些不同,这儿的荷叶粥,糖醋莲藕,都是灵犀她去採集新鲜的材料送到御膳房烹製,另外嫔妾还让门上的小内侍趁出去的机会买了些菜籽,就在偏殿后面开出一片菜园,小是小了些,却足够承淑宫中自己自足,很少用上面给的用度,一年下来仔细算算,倒也能节省几千钱。”

如今代国战马已有,下面就该训练军队了罢?难道刘恆真想起兵造反?

陵寝修的极其缓慢,耗费颇大,我把这一年积攒下来的赏赐和从汉宫带来的珠宝全部捐献出去,以资助刘恆。又听灵犀说乔氏与段氏也捐献了不少,她们虽然满心委屈却不曾口吐怨言,毕竟她们处境非比寻常,如果我引起众怒,她们也难免会受到牵连,所以她们与我配合的也算默契。

闻言一惊,我扭头看他,却不料腮畔正撞在他的唇上,他的下颚滑过我的脸颊,带起一片热辣,我的脸庞腾的灼热起来,绯红似霞。他笑了笑,声音格外温柔:“本王刚刚回宫就宫人听说你有了身孕,本王连乾元殿都没去,直接就过来的。”

他突然抬头,好奇的问:“现在里面那咕噜咕噜的声音是什么?”

薄太后闻得此事,震怒不已,即刻召见代王,曆数辛酸往事,让他不可为女色误国,断送了辛苦得到的分封。代王苦苦劝慰无果,薄太后冷然摆出两条路,一是赐死窦氏,陵寝停工,二是从此她远离代宫,再不理世事,从此断了与代王刘恆的母子情缘。刘恆跪在原地,咬紧牙关不曾答应,薄太后拂袖离去,居于城外茅草隅居,再不肯与儿子见上一眼。

代国用膳并无汉宫排场讲究,一桌菜多以素食为主,间或有些鱼肉也都是寻常做法,并不稀奇。珍馐美味的数量更是少的惊人。还记得在汉宫服侍嫣儿用膳时,每每都要摆上九九八十一道菜,即便如此鲁元公主仍嫌太过简单,但此时我们的桌子上也不过只有十道菜而已。那日听御膳房的宫人们说,代王和薄太后也是如此用饭,相对于我们几个从汉宫来的良家子,他们的菜餚更为简朴。我听罢,吩咐他们从此撤了鱼肉,单让送来和薄太后一样的简单饭菜。

笑意未退,我却还在惦念心中的疑问,又布了些菜给刘恆,似作无意的轻声问:“代王刚刚说去买马,为什么?”

“嫔妾遵命,明日嫔妾就派灵犀到滟潋池打鱼去。”我恬静淡笑,揶揄说。

说到此处,他笑的得意:“怕什么?本王此次出去才知道外面的天地,匈奴人虽然彪悍善骑射,但也有好客的平民百姓,他们赛马牧羊,趋水而居过的也很惬意。”

我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。果然是她的笔迹,她一切都好,看来吕太后对她不错,大概也知道代国已经被我弄的混乱不堪,特送来这书信算是对我的嘉奖。

他有些犹疑,凝视我的眼眸许久,顿了一下,也蘸水写,是。笔锋坚定。

灵犀在旁作势惊慌,连忙摆手:“哎呀!娘娘饶了奴婢,那东西奴婢可就不会了!”

杜王后也曾拚命规劝刘恆,却因薄太后的罢休而停止,接下来彷彿心冷了般,每日只是专心照看世子,其余一切不问。我每日的晨省,她也都婉转着以身体有恙谢绝了,我也不解释,在安宁宫殿外叩拜施礼,然后回宫,不断。

我扳起脸,有些悻悻:“代王还不曾告诉嫔妾,去那儿到底做些什么。”

凝视他专注的面容,我心五味杂陈,据闻杜王后有喜后,因规矩上有所避讳,代王不曾前往安宁宫探望,而我记忆中的那场大雨,他也是从乾元殿赶来。此时对我的破例,难说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,薄太后百般担心的事如今正在他身上悄悄上演,我却无力阻止。

“娘娘,恕老臣说句得罪的话,如今您有了代王的子嗣便不同以往了,论理也该歇歇,娘娘连日来的心神不定胎气紊乱也多是用心太过,长此以往对肚子里的子嗣百害无利阿!”苍老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,让人心底安稳。

刘恆面带愧意:“本王前不久随杜将军去了北部匈奴人处。这事你不要告诉母亲,她并不知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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